
《廿一史弹词》原名《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》,是杨慎流放期间创作的长篇咏史文学作品。
所谓“廿一史”,指代明代官方定型的二十一部官修正史,囊括从上古三皇五帝、夏商周、秦汉、魏晋南北朝、隋唐、五代、宋辽金的千年历史脉络。
全书摒弃晦涩的史书文言,以词、曲、诗、话本的通俗形式,串联千年王朝更迭。
不讲考据繁文,只悟兴亡大道。
不评帝王功罪,只解人世浮沉。
它是通俗文学的千古经典,更是一部写尽世事无常、人生取舍的哲理诗集。
杨慎以一生起落为笔,以千年史书为墨,把三皇五帝到宋元兴衰,化作通俗易懂的弹词小调。没有激烈褒贬,没有刻意悲喜,只用最淡然的笔墨告诉世人:王朝霸业、英雄功名,终抵不过岁月山河。

杨慎,明代三大才子之首,年少状元及第,年少成名、满腹经纶,本该身居朝堂、辅政安民。
可人生起落无常,中年一场朝堂风波,他蒙冤受罚,半生流放云南三十余年。
远离庙堂、浮沉山野的岁月里,他放下功名利禄,沉心研读史书,观千年兴衰、品人世百态。昔日朝堂鸿志,化作山河感悟;半生颠沛流离,成就千古词章。
他的文字,不再有少年意气的张扬,只剩历经世事后的通透:所有龙争虎斗,终是一场谈笑;所有是非成败,终究一场虚空。
1.西江月·怀古溯源
细想三皇五帝,一般锦绣江山。
风调雨顺万民安,不见许多公案。
后世依他样子,齐家治国何难。
流芳百世在人间,万古称扬赞叹。
上古盛世,山河锦绣,风调雨顺,百姓安宁。三皇五帝治世,心怀苍生、淡泊私欲,世间少有纷争祸乱。
反观后世朝代,争权夺利、战乱不休,朝堂纷扰不断。杨慎回望上古太平,心生感慨:治世从无难事,贵在本心纯粹、心怀百姓。
世间最好的功业,从不是雄霸天下,而是岁岁安宁、万民无恙。清白本心,方能万古流芳。
2.西江月·岁月永恒
天上乌飞兔走,人间古往今来。
沉吟屈指数英才,多少是非成败。
富贵歌楼舞榭,凄凉废冢荒台。
万般回首化尘埃,只有青山不改。
日月轮转不休,人间朝代更迭。千年时光里,无数英才登场落幕,无数是非功过,被岁月轻轻抹去。
曾经极尽繁华的楼台歌舞、富贵荣华,终会变成荒冢残台、断壁残垣。人间所有的热闹、辉煌、纷争,回首望去,皆是尘埃。
唯有青山亘古伫立,静默见证所有兴衰。人间万般皆可变,唯岁月山河,永恒如初。

3.西江月·古今笑谈
滚滚龙争虎斗,匆匆兔走乌飞。
席前花影坐间移,百岁光阴有几?
说古谈今话本,图王霸业兵机。
要知成败是和非,都在渔樵话里。
千年历史,无非一场龙争虎斗;浮生岁月,不过一阵日月匆匆。
人生百岁光阴,短暂如席间花影移动,转瞬即逝。世人穷尽一生,追逐霸业、算计得失、争逐输赢,耗费半生心力。
可在岁月长河中,所有权谋机变、成败是非,最终都化作山野渔樵的饭后闲谈。
世人执着一生的执念,不过是时光里一场微不足道的热闹。
4.南乡子·功名虚幻
携酒上吟亭,满目江山列画屏。
赚得英雄头似雪,功名。虎啸龙吟几战争。
一枕梦魂惊,落叶西风别唤声。
谁弱谁强都罢手,伤情。打入渔樵话里听。
登高望远,江山如画,壮阔无垠。可这片锦绣山河,困住了无数英雄豪杰。
古往今来,多少人为追逐功名,耗尽青春、熬白青丝,历经无数沙场征战、生死较量。轰轰烈烈的一生,看似壮阔,实则荒唐。
西风落叶,惊醒浮生大梦。世间强弱输赢、霸业纷争,终究都会落幕,化作世人闲谈。
功名误人,兴亡如梦,这是杨慎半生流离后,最清醒的顿悟。

5.西江月·英雄如梦
阅尽残篇断简,细评千古英雄。
功名富贵笑谈中,回首一场春梦。
昨日香车宝马,今朝禾黍秋风。
谁强谁弱总成空,傀儡棚中搬弄。
翻尽千年史书,细数历代英雄。世人追捧的功名富贵,放在岁月长河中,不过是一场虚幻春梦。
昨日还是车马繁华、权势滔天,今朝便是秋风禾黍、荒芜凄凉。王朝更迭,英雄起落,强弱胜负,从来没有定数。
世间所有纷争,如同戏台傀儡,你来我往、热闹纷呈,终究是旁人看戏、自身空忙。
繁华转瞬成空,执念皆是虚妄。
6.西江月·千古轮回
道德三皇五帝,功名夏后商周。
英雄五伯闹春秋,秦汉兴亡过手。
青史几行名姓,北邙无数荒丘。
前人田地后人收,说甚龙争虎斗。
从上古德治盛世,到夏商周的功名霸业,从春秋群雄争霸,到秦汉王朝兴亡,千年历史,不过是一场轮回。
青史之上,寥寥数行文字,便是一代人的毕生功名;北邙山下,累累荒丘,藏尽无数英雄过往。
前人打拼的江山基业、毕生霸业,终究会被后人承接。所谓龙争虎斗、雄霸天下,不过是一场无谓的执着。
历史最大的真相,便是万般繁华,终有更替;所有争夺,皆是徒劳。

7.西江月·长安怀古
飒飒西风渭水,萧萧落叶长安。
英雄回首北邙山,虎斗龙争过眼。
闲看灞桥杨柳,凄凉露冷风寒。
断蝉声里凭阑干,不觉斜阳又晚。
渭水秋风萧瑟,长安落叶纷飞,古都满目苍凉。
历代征战于此的英雄,叱咤风云、逐鹿天下,可回望过往,所有龙争虎斗,皆是过眼云烟。
灞桥杨柳含霜,秋风寒露凄冷,残蝉声里,暮色渐浓。斜阳落幕,如同王朝终章、英雄迟暮。
一地山河,见证千年兴亡;一阵秋风,吹尽万世繁华。世间所有盛大,终会归于寂静。
8.西江月·乱世苍生
六代瓜分世界,五胡云扰中原。
纵横三百有余年,几度交锋索战。
马过生灵齑粉,血流河洛腥膻。
耳闻犹自不堪言,有眼休教看见。
魏晋南北朝三百余年,天下分裂、战乱不休,山河破碎、四海动荡。
连年征战厮杀,铁骑踏遍中原,最苦的永远是寻常百姓。兵马过处,生灵涂炭,江河染血,满目疮痍。
史书惯于歌颂英雄霸业、王朝宏图,唯独杨慎看见乱世苍生的苦难。
所谓千古功业、王朝盛世,若无百姓安宁,终究是冰冷的杀伐与荒芜。

9.临江仙·山河归寂
一片残山并剩水,年年虎斗龙争。
秦宫汉苑晋家茔,川源流恨血,毛发凛威灵。
白发诗人闲驻马,感时怀古伤情。
战场田地好宽平,前人将不去,留与后人耕。
千年征战,山河残破,岁岁年年,纷争不止。
曾经辉煌的秦宫汉苑、王朝帝都,如今只剩荒冢残碑。岁月流淌的不止江河,更是千年战乱的血泪与沧桑。
半生漂泊的诗人驻足怀古,满心怅然。昔日血流成河的古战场,历经岁月抚平,如今已成平整良田,滋养后世苍生。
前人争尽天下,终究一物带不走;所有杀伐霸业,终为后人作嫁衣。
岁月最是公平,能抚平所有伤痕,消解所有纷争。
10.西江月·盛世浮沉
追想千年往事,六朝踪迹茫然。
隋唐相继统中原,世态几回云变。
杨柳凄迷汴水,丹青惨淡凌烟。
乐游原上草连天,飞起寒鸦一片。
回望千年过往,六朝繁华早已消散无踪。隋唐一统天下,盛极一时,却终究难逃兴衰轮回。
汴水杨柳迷离,曾经的帝都盛景不复存在;凌烟阁功臣丹青褪色,千古功勋渐渐无人记起。
昔日游人如织的乐游原,如今衰草连天、寒鸦纷飞。盛世落幕,繁华成空,所有荣光,终被岁月掩埋。
世间没有永恒的盛世,亦没有不变的辉煌。

11.西江月·浮生匆匆
落日西飞滚滚,大江东去滔滔。
夜来今日又明朝,蓦地青春过了。
千古风流人物,一时多少英豪。
龙争虎斗漫劬劳,落得一场谈笑。
落日奔西、大江东流,时光滔滔不绝,从不停留。日夜更迭之间,匆匆数年,青春悄然落幕。
千古无数风流人物、盖世英豪,穷尽毕生心力争夺霸业、追逐功名,辛苦一生、奔波一世。
可在岁月面前,所有辛苦奔赴、轰轰烈烈,最终不过是世人闲谈的一场故事。
人生短短数十载,不必困于纷争执念,看淡得失,方得从容。
12.西江月·古今因果
豪杰千年往事,渔樵一曲高歌。
乌飞兔走疾如梭,眨眼风惊雨过。
妙笔龙韬虎略,英雄铁马金戈。
争名夺利竟如何?必有收因结果。
千年英雄往事,都付渔樵高歌。时光飞逝如梭,世间风雨起落,不过眨眼瞬间。
古人满腹谋略、征战四方,铁马金戈、纵横天下,一生追逐名利、争夺高低。
可世事自有因果轮回,所有付出、所有争夺、所有善恶,终有结局。
人生在世,万般皆有定数,强求无用,执念无益,顺其自然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

13.西江月·宋辽金怀古
三百余年宋史,辽金西夏纵横。
争强赌胜弄刀兵,谁解倒悬民命。
富贵草梢零露,英雄水上浮萍。
是非成败总虚名,一枕南柯梦醒。
两宋三百余年,辽、金、西夏四方并立,常年战火不断、纷争不休。
王朝相互征伐、比拼强弱,朝堂逐利、沙场争雄,却无人真正体恤身处水火的黎民百姓。
世人艳羡的富贵,如同草尖朝露,转瞬即逝;世人追捧的英雄,好似水上浮萍,漂泊无依。
千年是非、百年成败,说到底都是虚名浮利,人生一场,不过南柯一梦。
14.西江月·岁月浮生
山色消磨今古,水声流尽年光。
翻云覆雨数兴亡,回首一般模样。
清景好天良夜,赏心春暖花香。
百年身世细思量,不及尊前席上。
青山见证古今变迁,流水带走岁岁年华。千年王朝翻云覆雨、兴衰更迭,轮回往复,大抵都是相似模样。
世人穷尽一生追逐功名、算计得失,奔波劳碌、身心俱疲。
可细细思量,百年人生,最珍贵的从不是霸业功名,而是良辰美景、春暖花香,是闲坐闲谈、安然自在的平凡时光。
看淡兴亡得失,安享当下,便是人间最好的修行。

15.临江仙·千古绝唱
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
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
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大江滚滚东流,岁月大浪淘沙。千年无数英雄豪杰,叱咤风云、纵横天下,终被时光淹没。
人生的是非对错、成败得失,转头之间,皆是虚空。山河依旧、夕阳如常,变的从来是人间人事。
江边白发渔樵,看惯四季流转、兴亡起落,看淡所有纷争繁华。一壶浊酒、一场相逢,便将千年兴亡、万般往事,尽数化作闲谈。
这是中国人最顶级的通透:万事皆空,万般随缘,笑对浮沉,自在从容。
16.清平乐·看淡浮生
闲行间坐,不必争人我。
百岁光阴弹指过,成得甚么功果。
昨日羯鼓催花,今朝疏柳啼鸦。
王谢堂前燕子,不知飞入谁家。
人生在世,行走坐卧,不必执着你我得失、输赢对错。
百年光阴,弹指即逝,奔波一生、争抢一世,终究留不下多少功果成就。
昨日还是繁花盛景、热闹繁华,今朝已是疏柳寒鸦、清冷萧瑟。昔日豪门望族的堂前飞燕,如今早已飞入寻常人家。
世事无常、贫富轮转、兴衰不定,所有执念,皆是负累。
放下纷争,看淡得失,安度余生,便是圆满。

17.点绛唇·千年寂寥
暮鼓晨钟。春花秋月何时了?
七颠八倒,往事知多少。
昨日今朝,镜里容颜老。
千年调,一场谈笑,几个人知道?
晨钟暮鼓往复不休,春花秋月岁岁轮回,无尽无休。
人间往事纷乱交错、颠颠倒倒,多少浮沉起落,藏在岁月深处。朝暮更迭之间,容颜渐老、时光渐逝,浮生悄然过半。
世人传唱的千古情怀、兴亡大道,终究只是一场闲谈。世间通透真理,懂者寥寥无几。
岁月无声,人生短暂,繁华喧嚣过后,只剩无尽寂寥与清醒。
18.定风波·得失从容
雨汗淋漓赴选场,秀才落得甚干忙。
白发渔樵诸事懒,萧散。闲谈今古论兴亡。
虞夏商周秦楚汉,三分南北至隋唐。
看到史官褒贬处,得避。不摇纨扇自然凉。
世人终生奔波于功名考场,殚精竭虑、身心俱疲,忙忙碌碌,多半都是无用空忙。
反观山野渔樵,闲散自在、无欲无求,闲来闲谈千古兴亡、朝代更迭,心境通透、自在从容。
从上古虞夏到隋唐盛世,千年史书褒贬功过、评判是非,条条框框束缚人心。
真正的通透,是跳出功利评判,看淡世俗得失。心若无争,自带清凉;心若无扰,自带从容。

19.西江月·功名一场空
千古伤心旧事,一场谈笑春风。
残编断简记英雄,总为功名引动。
个个轰轰烈烈,人人扰扰匆匆。
荣华富贵转头空,恰似南柯一梦。
千年令人唏嘘的兴亡旧事,历经岁月沉淀,终化作春风闲谈。
史册记载的无数英雄壮举、千古功业,究其根本,皆是被功名牵动心神。
世人一生轰轰烈烈、奔波匆匆,追逐荣华、争抢富贵,可转瞬之间,繁华落幕、一切成空。
人生所有追逐与执念,不过是一场虚幻美梦。
20.蝶恋花·兴亡顿悟
简尽残编并断简,细数兴亡。总是英雄汉。
物有无常人有限。到头落得空长叹。
富贵荣华春过眼,汉主长陵,霸王乌江岸。
早悟夜筵终有散,当初赌甚英雄汉。
翻阅千年残史,细数朝代兴亡,千古风云,皆是英雄起落。
世事变幻无常,人生岁月有限,纵有盖世功业、无双才情,终究抵不过岁月终结,只剩一声长叹。
汉室帝王长眠陵下,西楚霸王自刎乌江,极致的辉煌与悲壮,终会落幕。
世间再盛大的宴席,终有散场之时;再耀眼的功业,终有终结之日。
若早知万物皆空,又何必倾尽一生,去争一时英雄、一世繁华。

杨慎独立怀古名篇(个人诗作·压轴收录)
21.六州歌头·吊诸葛
伏龙高卧,三顾起隆中。
割宇宙,分星宿,借江东。祝东风。
端坐舌战徂公。
激公瑾,连子敬,呼翼德,挥白羽,楚江红。
乌鹊惊飞,虎踞蚕丛地,炎焰重融。
吞吴遗恨在,受诏永安宫。
尽悴苍穹。鉴孤忠。
念行营草出师表,心匪石,气凌虹。
岁去志,年驰意,早成翁。
目断咸潼。
出五丈,屯千井,旗正正,鼓冬冬。
天亡汉,将星陨,卯金终。
巾帼食槽司马,生魄走、死垒遗弓。
遣行人到此,千古气填胸。多少英雄。
这首怀古长词,是杨慎对诸葛武侯一生的极致赞叹。
卧龙隐居隆中,三顾出山,一身才情、满腹谋略,联吴抗曹、赤壁破敌,撑起蜀汉基业。一生鞠躬尽瘁、心怀汉室,一篇《出师表》,赤胆忠心、千古可鉴。
常年北伐、驰骋沙场,岁月耗尽壮志,韶华熬成暮年。奈何天意难违、大势已去,五丈原将星陨落,毕生夙功未成,留下千古遗憾。
武侯明知大势难挽,依旧以身赴志、坚守本心。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忠,跨越千年,依旧震撼人心。
成败从不是评价英雄的唯一标准,初心与风骨,方能万古流芳。
22.武侯庙
剑江春水绿沄沄,五丈原头日又曛。
旧业未能归后主,大星先已落前军。
南阳祠宇空秋草,西蜀关山隔暮云。
正统不惭传万古,莫将成败论三分。
春水悠悠流淌,五丈原落日沉沉,暮色苍茫。
武侯一生辅佐蜀汉、匡扶汉室,倾尽毕生心血,终究未能完成统一大业,将星陨落、壮志难酬。
南阳旧祠秋草萋萋,蜀地关山暮云沉沉,满目皆是苍凉与遗憾。
但杨慎一语道破千古真谛:莫将成败论英雄。
三分天下的功业成败,不足以评判武侯风骨。他的忠义、坚守、赤诚与担当,早已超越胜负,流传万古、无愧千秋。

读尽杨慎的《廿一史弹词》,读懂的不止千年兴亡,更是通透人生。
半生荣华、半生流放的人生起落,让他跳出世俗功利,看透了:
王朝再盛,终有落幕;英雄再烈,终成过往;富贵再浓,终会成空。
世间所有龙争虎斗、是非成败、功名荣华,不过是岁月里的一场闲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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